蒋琦:无常之人生与旷达之东坡

苏东坡是中华传统文脉中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与屈原、陶潜、司马迁、李白、杜甫齐名。李泽厚说,苏轼对于中国美学最重要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他的诗,他的词,他的文章,他的书法,而在于他旷达的人生境界。所言甚是。

许多人喜欢苏轼,余秋雨、林语堂都是他的铁粉。几年前参加一个文友培训,作家方方竟在大庭广之下直言不讳地说,她人生最大的梦想是有一个苏东坡似的老公,他是她的梦中情人。好让人脸红啊。

他是大文豪,开一代豪放词风。他是美食家,有东坡肉为证。多年前回老家逛苏杭,回来后有人第一句话竟问我,吃过东坡肉吗?什么呀,不就是红烧肉嘛。直接以人名流传下来的菜品不多,而且是这么普通的菜,只因东坡爱吃,杭州人民就以此昵称。
苏东坡青年才俊,21岁高中进士,是当年的第二名。若不是欧阳修误将他的试卷当成其学生曾巩的而故意避嫌,他应该是当仁不让的状元郞。主考官欧阳老先生端着苏同学的文章爱不释手,连连叹道,三十年后,天下只知此人,而不知我等老朽了。

范进中举的可悲可叹刻进了中国人的思想里,而苏同学就这么轻轻松松是皇榜高中,而且得到当时文坛领袖兼主考官的高度奖掖,应该说,苏同学的前程简直是可以展望的一马平川。

但人生总是处处意外。苏同学也不例外。那个时候他不叫东坡居士,那是后来的事了。那时他叫苏轼,字子瞻。接着高中进士说,刚刚中了进士,却遇人生大悲,母亲去世了,须回家丁忧三年。等他回来后,宋英宗要重用他,可是宰相韩琦说他还年轻需历练,就让他去做凤翔府做签判,一个很卑微的官。不久他的父亲又去世了,再回家丁忧三年。等他再回来时,就已经是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转眼间苏轼同学已经人到中年。他是胸中有社稷和韬略的人,曾写过多篇非常有见地的策论文章,民间的疾苦,朝政的阙失,只要是看见了就一定会进言。他曾经上书神宗万言书,批评当时的新法政治。这当然与时论不合,于是又被外放到杭州做通判。后来新党倒台,旧党重又登场,苏轼又被重新召回,任翰林学士。再没多久,苏先生又被卷入了那场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经过一番九死一生之后,他终于开启了人生的下半场:贬谪之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澹州。

不幸中的万幸,苏轼生在北宋年间,那对绝大多数文官来说,的确是历史上少有的好时代。如若他生在草根文盲兼屠夫的朱元璋皇帝的治下,估计纵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吧。

这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青年才俊的仕途之路吗?简直让人不敢置信。一马平川青云直上的好前程,怎么转眼间就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人生的无常的确是超出想象。

在凄惶奔赴黄州的路途中,苏先生也在反思,到底是哪里错了?余秋雨说,错只错在苏子瞻的文章太超拔,把当世的文墨比得无处可躲相形见绌;错只错在苏子瞻太爱民爱国直言敢谏,才招来牢狱之灾杀身之祸。一句话,错在他的才华太盛正直品性。

这世界往往乾坤颠倒是非混乱,那些人总爱把水搅混把世道变乱,然后在混水中摸鱼捉虾蝇营狗苟不亦乐乎,因为他们无法凭真本事搏击长空。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是他在黄州时孤独无告的心境,正是这种难言的孤独,使他彻底洗去人生的喧闹,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逝的古人,他在孤独中实现的人生境界的腾跃。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就获得达观的心境,那都是在幽幽暗暗百转千回后,思索顿悟的结果。正如,没有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天地间一理贯通。

他渐渐回归于清纯和空灵。在这一过程中,佛教帮了他大忙,使他习惯于淡泊和静定。艰苦的物质生活,又使他不得不亲自垦荒种地,体味着自然和生命的原始意味。
那个旷达的苏东坡终于横空出世,《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马上就要产生。当稚子幼童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时,他们还无法体会,这样的诗句从东坡口中吟出,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站在历史的高处看人生的磨难和无常,意味着旷达的心境就是要跨越种种小我的成败得失。

高贵的灵魂终归高贵,小丑终归原形毕露,历史终究要还事实以真相,虽然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需要承受无尽的煎熬和漫漫长夜心路。

《蒋琦:无常之人生与旷达之东坡》有3个想法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