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琦:长沙闲笔

蒋琦长沙闲笔

2018,我们决定去洞庭以南欢度春节。年味越来越淡,淡得索然无味。呆在家里,无非是胡吃海塞的折磨和黑白颠倒的慵懒。不如换个地方,换种年味。

橘子洲头、岳麓书院

长沙,比武汉远,比三亚近,我们指着地图确定了它。长沙最初给我印象的是毛主席的那首豪气干云的词作《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怅寥廓,问苍茫天地,谁主沉浮……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首词最让我震撼的不是它的词藻它的气魄,而是它的创作时间和背景,那时中国共产党建党不久,那时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军队,革命实在是星火渺茫,道路、方向、未来,一切都还渺茫,但诗人却发出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铿锵叩问!历史的垂青再次证明格局决定一切。我曾无数次把这首词与曹操的《观沧海》相比较,“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一样的诗人的爽朗豪气,一样的革命者的气吞山河,的确是那些靡靡之音无法企及的高度和开阔。

有诗吟诵,橘子洲头当然是长沙必游景点。经过几年的全方位打造,橘子洲头已成长沙市5A级休闲娱乐之地。正月初二天清气朗,风捎带着春的气息轻轻拂面。我们漫步在橘子洲上,植被繁茂,红梅争艳,翠竹挺拔,还有点缀其间的创意造型注入的科技时尚,让我们在经历了冬的严寒之后,感觉格外疏朗。

湘江水静静北流,人们在青年毛泽东大型石雕像前拍照留影,想象寻找着伟人当年在此临江独立的情形和思绪。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以为个人意志为转移,但在关键的转折点却总是由关键人物铁臂引领,这样的人物必挟着厚重的历史和前瞻的目光以及强大的执行力、引导力。正如主席当年和此刻那凝望而深切的目光,穿透现实的迷雾,为苦难的中国人寻找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建国之路。

岳麓书院与橘子洲隔江相望,作为世界上最古老的学府之一,其古代传统的书院建筑至今被完整保存,每一组院落、每一块石碑、每一枚砖瓦、每一支风荷,都闪烁着时光淬炼的人文精神。岳麓书院历经千年而弦歌不绝,学脉延绵。著名理学家张栻、朱熹曾在此讲学,王夫之、魏源、曾国藩、左宗棠、熊希龄等一大批国之栋梁在这里接受思想的洗礼和灌溉。唯楚有才,于斯为盛,如今它不仅是湖南大学的文史哲人才培养和研究基地,更成为长沙市的文化窗口和文化名片。

漫步在书院的院落长廊里,伫足在古人的碑刻题匾前,感受苍松翠柏的肃穆庄严,感受文化传承的静水深流。国泰民安时,也许它只是一种风雅的点缀;国难当头时,它却能迸发出惊人伟力,凝聚起万众苍生的信念,挽狂澜于大厦既倒之际。

马王堆和东吴简牍

上世纪70年代初的马王堆汉墓的出土发掘轰动世界,这是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家族墓地,长沙为汉长沙国首府临湘县所在地。该墓地曾被讹传为五代十国时楚王马殷的墓地,故称马王堆。马王堆汉墓出土丝织品、帛书、帛画、中草药等遗物3000余件。此外,还出土有保存完好的女尸1具,以及方剂书籍帛书《五十二病方》,为研究汉代初期埋葬制度、手工业和科技的发展及长沙国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生活等方面提供了重要资料。

古人事死如生,用丰富的陪葬铭证了他们那个时代衣食住行政治军事审美享乐。这是古人对永恒的渴望和追求,正因为有了这种信念,为后世子孙保存下了如此珍贵的遗物,让我们追溯有凭,自信有证。祖先的智慧凝聚在那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衣里,凝聚在那美不胜收意蕴丰富的帛画里,凝聚在那千年不腐的女尸里,凝聚在那精美绝仑的器具里,那份精益求精的内敛沉静,那份孜孜以求的不懈努力,是人类进步的力量所在,让我们永世敬仰。

1996年长沙东吴简牍的出土再次引起轰动,那相当于出土了1700多年前东吴时期的一个地下文书档案馆。人类除了衣食住行外,还要思想、表达和记载。文字记录的载体经历了甲骨、简牍、丝帛、纸张等,一步一个脚印,镌刻着人类的探索和创新的足迹。上世纪初,当我们身处国破家亡之际,甲骨文突然被发掘出来,余秋雨先生曾这样评价它的意义:它在为华夏文明占卜,为亿万苍生占卜,中国新史学从一片片甲骨中奠基了。如今甲骨文、敦煌学和红学成为中国现代三大显学,吸引无数人穷经皓首不倦此生。

中华文化渊源流长且从未断止,那是我们的精神血脉,是我们永恒的家园,不断地学习传承发扬创新是子孙对祖先最好的纪念和尊崇。

天心阁与臭豆腐

长沙街头到处都是臭豆腐的招牌店和臭豆腐的味道。来长沙,臭豆腐是必尝小吃。自从多年前看了央视的每周质检报告后,我几乎已有十多年没碰过这东西了。但来到它的发源地,我终于放下了戒备,夹起了筷子。味道并不惊艳,也许是味蕾已变得麻木或挑剔。浅尝即可。

太平街和火宫殿的各种小吃花样多多,油榨、香辣是主要特色,糖油粑粑、葱油粑粑、虎皮悖悖、口味虾、米粉店前大多排起长龙,春节长沙的街头人头攒动,人们端着碗拿着串,边走边吃,嘴角冒油,头顶冒汗,吃货一词颇为贴切。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吃法,还是喜欢安静坐着,细心品着,如再有弦乐助兴则更为妥贴舒心。像红楼梦里贾母带领着一群孙儿孙女坐在湖心亭中,赏月吟诗吃螃蟹,轻风拂面笛声洗耳。

天心阁是长沙古城的标志性建筑,始建于明末,原名天星阁。清乾隆年间重修时更名为天心阁,引《尚书》“咸有一德,克享天心”之意得名,取意“振人文而答天心”。 阁楼总建筑面积864平方米,当时为全城最高处。

清代大学者黄兆梅一首“四面云山皆入眼,万家烟火总关心”已成为千古绝唱,而明代李东阳的“水陆洲洲系舟,舟动洲不动;天心阁阁栖鸽,鸽飞阁不飞”绝妙佳联至今仍被广为传颂。

天心阁下的古城墙始建于西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为长沙王吴芮所筑,距今有2200多年的历史。天心阁地势高峻,为攻守险要,是兵家必据之地。太平天国时,西王萧朝贵率军攻打长沙就是从这里进攻的。至今城墙上还留下了一些炮眼。1905年,孙中山、黄兴在日本派遣同盟会会员陈家鼎回湖南组织同盟会机关,其秘密机关一度设在天心阁内。1930年7月27日,彭德怀率领工农红军攻入长沙,也在天心阁向部队作过报告。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时,天心阁化为一片瓦烁。

它是历史风云的见证,它是世事变迁的缩影。拾梯登楼,四面高楼林立,它早已不再是长沙地势最高处,在子孙轰轰烈烈的造城运动中,它渐渐矮了下去,像衰老的祖辈面对着越长越高气势逼人的子孙。但她的叮嘱犹言在耳依旧殷切:振人文而答天心。

何谓天心?天地间最恒久基本的规则规范和人文良知。世间万事万物皆有限,我们是不足百年的小限,地球、太阳、宇宙是上百亿年的大限,但终究有限。这种限,既让我们有一种深切的忧患紧迫感,也让我们有一种无限的悲天悯人感。

那天在夜色中透过飞机舷窗俯看地面的夜色,时而是星星点点的灯火,时而是流光溢彩的夜景,那里有多少人在爱在恨在争在斗在彼此扶持相互倾轧。混迹在人群中也许难免蝇营狗苟争名夺利,换个角度看世界,或许你会猛然醒悟豁然开朗,人生太短,我只想把握一些值得我去爱和珍惜的东西。

生命匆匆皆过客,能握住的都将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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