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飚:忆先父

《忆骆父》永清兄作,骆飚书
《忆骆父》徐永清作,骆飚书

我大学毕业四年后,因领导经常批评我的字才决定学习书法。开始只是一种习惯,认为天天练习才会进步,时间长了,才有兴趣。可见,有的兴趣是外部力量强加的。

我刚学书法时,先父说:“你如果能成为书法家,那是一个奇迹。”后来,奇迹似乎真的出现了,但先父已不能看见。不过,先父一直坚信,我将来文章有成是天经地义一样的事儿。

在村里的书法界,先父是有地位的,如果算不上生产大队级的名家,位列生产小队首席书法家无疑。凡生产队购置各种器具,必由先父亲书“第三生产队”字样之类明确所有权。那时,大号毛笔难觅,先父抓一把棉絮布块之类蘸上墨汁,一挥而就。先父以其书法成就判断我的书法前景黯淡。

先父吹拉弹唱皆能,尤其是演奏凤凰琴受年轻人追捧。先父创建本村乐队,自任首席教员,但未曾授我一技,常批评我“唱歌跑调,写字如同用火柴棒叠成”,以致我年轻时无一技之长。

“在骆驹家游玩,不知什么原因与骆驹的父亲聊起了婺剧。我说:农村里演戏的内容,我一般都是知晓的。其实我是仗着有点喜欢历史,知道些典故罢了。至于戏的内容,比起一般的年轻人,多知道一点。骆父盯着我看了一秒,默然不语。下午,他邀我去邻村看戏。我欣然前往。远远的,就看见挂在戏台上小黑板中的戏名,他问:你知道这戏是演什么的吗?我其实看的戏很有限,只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就说了一下。他说:不对。然后详细地解说了这出戏的内容。那份从容,那份真挚,至今想起,恍惚在眼前。从此,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谈戏了。”徐永清如是说。

当时农村里演的戏,所有剧本,先父几乎会背。

徐永清说道:“骆父对长子二子,一文一武,颇为自豪。说起二子,他说,小龙啊……神情甚是兴奋,语气甚为铿锵。讲起长子,他说,飚啊……神情甚是自得,语气甚为自信。最后一句话的语调,总是上扬的。”

《忆骆父》

作者:徐永清

疏忽已过三十载,笑貌音容恍在前。
初遇神情很凝重,逗留片刻意难安。
日长方晓热心主,吃饭借居太一般。
曾到田头看种菜,也随溪畔见潺湲。
邻村相伴观文戏,椅上出题总不闲。
作客一天思对弈,无人捉将觉歉然。
大衣盖住痪瘫父,天妒英才亦影单。
冷雨凄风迷雾午,作梦晤谈岂会寒?

《叹骆公》

作者:徐永清

长子二子足自豪,唯有稚子最可亲。
学成文武归公家,亦爱稚子在脚跟。
光宗耀祖不可忘,膝前承欢贵黄金。
种田当家好帮手,晨昏侍奉盘有鳞。
瞩望庭前并蒂花,赏心悦目长欣欣。
吹拉弹唱样样能,乐享天伦存仁心。

先父不仅会背农村剧团所有传统保留节目的剧本,更喜读古典小说。我读五年级时,先父向一位堂叔为我借来一部《三国演义》。书荒时代,方圆几十里可能仅此一部。这也是我上大学之前读过的唯一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

如兰之馨接着说道:“我二舅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方圆几里出名了。六岁那年,他小姨买肉回来,叫他算一算卖肉的人有没有算错钱,二舅一算这钱还真算错了。他小姨立马回去说钱算错了,那个卖肉的还死不承认,还要他小姨把她外甥找来当面对质,后来小姨真的把外甥背去当面对质。开始那个卖肉的看到这一小屁孩,还真没把他看在眼里。后来我二舅一五一十的算给他听,那个卖肉的人才心服口服。我母亲在世时,提到二舅的聪慧过人时,总会提起他小时候的这件事。”

骆驹还记得,小时候姨奶奶是这样对我说的:“你爸六岁时,在我家做客,我家杀了头猪卖给卖肉的,回家后我们几个大人在说杀了多少肉,价格多少,卖了多少钱。结果你爸接口说钱算错了,应该少算了多少。几个大人听你爸一算,才发现确实少算了”。

“你这个版本应该是完全正确的,可惜我只记得后面这些。你这样一说,我似乎也记起了一些。”如兰之馨又说道。

先父年轻时在农村剧团饰演将军。这位拥有《三国演义》的堂叔饰演马弁。“马弁”不仅在舞台上尊崇“将军”,舞台下对“将军”尊崇有加,听说“将军”的大公子要读《三国演义》,当即双手敬奉。

骆驹回忆:“记得小时候,“马弁”叔叔经常是在家吃完晚饭,从清塘村走到胡宅村来拜访戏中的主子,深谈至深夜再告辞主子走回清塘村。当时清塘村至胡宅村的路程号称二十华里。”

先父把《三国演义》交给我时,说:“你把它背下来。”这么厚的两本书,有十本语文书厚,而且,字比语文书上的小,也能背?不过,先父会背那么多剧本,我也可能⋯也许⋯或者⋯因为⋯所以⋯但是⋯,好吧,我就背吧。

那时,草是农民集食料、饲料、燃料于一身的珍宝。学生放学后的任务不是写作业,而是去拔草。物以稀为贵。物也以贵而稀。一个学生放学回家背个菜篮出门到天黑回家也未必能装满。

个把月不见油星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晚饭后,作业没写完,肚子“咕咕”叫。煤油灯时期,偶尔烤蟑螂当宵夜。用上电灯后,烤蟑螂充饥已不可能。睡觉。省电。背《三国演义》,梦里都不会想到的事。

小学三年级起,周日和寒假,除了过革命化春节那几天走亲访友,其它日子都去水库工地挑泥。初中的暑假,参加生产队劳动。某年暑假五十天,我参加劳动四十五天。五天下雨,全体休息。创造了一项让先父终身为我感到自豪的纪录。

当然,闲暇依然是有的,于是,下定决心背《三国演义》,但是,一翻开书,就把背书的事抛置脑后。故事情节太吸引人,迫不及待地一行行、一页页、一回回看下去。每次时间用完才想起书又没背。最后,终于会背了: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过,不好意思,只会背这一句。

读书破万卷从破一卷起步。《三国演义》成了我读破的第一卷书。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二的三年间,不知道读了多少遍,结果,书的前几页不见了,边、角卷起。

我不知道《三国演义》到底看懂了多少,但对书中的两个问题抱有极大的兴趣:一是古代作战真先来一场双方主将的武术秀,然后赢者通吃吗?二是书中的三英结义、温酒斩华雄、连环计、长坂坡、草船借箭、火烧赤壁、三气周瑜、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九伐中原等情节,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为了弄清古代的作战模式,我读完了《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尉缭子》、《李卫公问对》和《诸葛亮文集》等;为了弄清《三国演义》的真实性,我读完了《三国志》。这些书在大脑中与其他书相遇,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于是,我写下了《诸葛亮的神坛之路》。

有时,父亲如同河流的源头,儿子就是这个源头的下游。父亲不知道儿子会流向何处,但希望儿子流向更广阔更深远的前方。儿子则承接父亲的精神,曲曲折折,努力向前。这也许就是当初先父为我借来《三国演义》的意义。

作者: 骆飚

骆飚,著名学者型艺术家、诗人、作家、历史学家、著名书画家、书画教育家、骆派艺术开创者。曾在北京举办《岁月如歌--骆飚书画展》,央视书画频道及国内三百多家媒体参预报道;收藏天下频道曾播出专题片《腹有诗书气自华--走进骆飚的水墨世界》;腾讯视频播出专题片《骆飚 中国著名书画家》;出版有《中国当代书画名家--骆飚书画集》、《诸葛亮的神坛之路》。 骆飚创办的聚贤堂,打造文以老庄为核心,字以魏晋为核心,画以宋元为核心的教育体系,以老庄为基础,以书画为手段,广聚贤人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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