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飚:谈写作

尺整张(师说)

面对市场上的写作指南之类,鲁迅先生颇不以为然,说:学习写作无非一多看二多写。那么,写作可否教授?看什么?如何多看?一个刚学写作的小学生如何从多看多写起步?

写作是一个含义广泛的概念,可以是小学生写作文,也可以是文学爱好者修炼成作家的过程,也可以是一位普通作家向伟大作家进发的脚步。写作的学习方法不仅因人生阶段不同而不同,也因天赋不同而异。鲁迅先生只读了百来部外国小说就成巨匠,而莫言则曾在北大、鲁迅文学院等院校学习写作。

不论在人生的什么阶段,不论天赋如何,学习写作的核心都是「多看多写」。看是写的前提,脑中空空,写什么?因此,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看什么?如何看?如何算多看?

看,一是看社会、看世界、看人生。这是需要锻炼的。许多事物就在作者面前,但作者却视而不见或见而不理。有位门生写中秋节,写了全家团圆、吃月饼、赏月等。我问:那些不能回家团圆的人,你看见了吗?答:看见了。又问:为什么不写这一段?门生反问:这有什么好写的?我答:他们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来到了我们这里,但同时也是为了帮助我们建设家乡,不能回家团聚,我们是否应更加尊重、关爱他们?

尺斗方(仲长统诗)

二是看书。书中的语言来自生活高于生活。高于生活的方法就是美化甚至诗化。看书的目的一是学习作者如何美化甚至诗化表达日常生活和思维,二是学习作者如果把杂乱无章的日常生活和思维组织得井井有条,即结构。对于初学者而言,背书是必须的,比多看重要。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见不过众人之所见,识不过众人之所识,思不过众人之所思,记不过众人之所记,不是多看。所谓多看:见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无言之言,见众人之未见,识众人之未识,思众人之未思,记众人之未记。

写就是把看的结果美化甚至诗化地表达出来,这就需要大脑中有相应的语言储备。初学者往往不具备从生活中直接提炼语言的能力,因此,借助背书积累的语言表达很正常。反之,不背书或者背书时积累的语言不会运用,才是一些初学者作文无法入门的重要原因。

学跳舞,是学艺术;学唱歌,也是学艺术。那么,学写作是学艺术吗?当然是。文章的艺术性首先在语言。因此,锤炼语言非常重要。背诵唐诗宋词元曲的目的之一就是学习用诗化的语言表达用于作文。诗化语言不仅有美感,而且有节奏感,甚至旋律感。

尺斗方(孙子兵法)

文章的另一难点是结构。作诗有「起承转合」之说。如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为「起」,「处处闻啼鸟」,「承」接上句,说明春眠的环境。「夜来风雨声」,与前两句似不相关,但看完后一句才知相关,称为「转」,即貌似转向别处之意。貌似转得越远,越见作者手段高强。「花落知多少」,「合」,结尾,即全诗表达的意义。「合」,越是出人意料越有新意。

天下文章无非「起承转合」,洋洋百万言的巨著亦如此。关键在于各环节如何与众不同而已。古人说,「起」应平直,这是作茧自缚。「起」应形式多样,可和风细雨,可天朗气清,可雷霆万钧,可恣意汪洋⋯。承、转、合三部分都应极尽变化之能事。

「起」要有「趣味」,要吸引人。文章以「趣味」为第一要义,有「趣味」才有人读。无「趣味」,文章的思想意义虽伟大崇高但没人读,等于天下无此文。「趣味」首先表现在语言上,开头寥寥数语可能就决定了一些读者的兴趣。

「承」,承上启下,承接「起」要自然,又要为「转」埋下伏笔。「承」与「起」的关系在明处,与「转」的关系一定在暗处。

尺斗方(秋词二首)

「转」,短诗一般只「转」一次,长诗不受限制,作文如同写长诗,要转得远,要千回百转,段段「转」,段中有「转」,句句「转」,句中有「转」,读者误以为越转越 远实质上离主题越来越近方为奇文。鲁迅先生的杂文堪称典范。

「合」,要出奇、出新。文釆斐然而「合」不能出奇出新,是谓「有句无章」。

「合」之难,依靠技法训练未必能解决问题,大抵与作者的阅历、胸怀、学问、抱负、胆略之类相关。凡伟大作家皆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鲁迅先生认为看书要多要杂,豆腐账也应看看。很有道理。而我以为还应看看历代名家评论之类,看看名家是如何评论古今名文的,他们认为文章写得好的理由是什么。我曾读过《古文观止》、《金圣叹批才子书》、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古文鉴赏辞典》和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古典诗词鉴赏词典系列,把自有中国文字以来至清亡的经典文、诗、词、曲都读了一遍,同时把名家的评论也读了一遍。看多了,自己能做出判断,甚至模仿。

在文学作品中,模仿也是创新。「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用近乎豪迈的语言写出春天将逝的伤感,「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不是一样的手法?文学上的模仿不限于语言,布局、情节、人物等都有模仿的。如贾宝玉和林黛玉就是曹雪芹模仿师傅兰陵笑笑生笔下的陈经济和潘金莲。

尺斗方(将进酒)

初中时,语文老师楼南琴先生约我去他住的三角形小阁楼聊天。当时聊了什么,全然不记得,只记得他给我看写得工工整整的书摘。楼老师没上几次课就因病回老家休养,从此失去联系。我中学时无书可读也无书可摘。读大学时,接触到中外名著,想到小阁楼里的比孙悟空瘦小的楼老师,开始做书摘。大学毕业后的六年间,晚上和周日大多在办公室抄书。抄书十年,瞬间而过。

读大学时,我发现自己的文章语言乏味,面目可僧,自定每天一篇千字随笔的规矩。许多年后我发现这个神来之规的正确性。作文,贵在言简意赅,不可先定字数,但初学先定字数,有利于克服惰性。规定字数,不得不对每天的所见所闻所思进行回顾,如同翻箱倒柜一样找出储存在大脑中的语言。而且,每天要写出新意就要学习新的语言和写作方法。久而久之,琢磨出自己的写法。如是,十年。

如果你是鲁迅先生一样的天才,我的经验不适用,因为你只要像鲁迅先生一样读百部名著就能成文学巨匠。如果你要成为像莫言先生一样的杰出作家,我的经验不够用,你应像莫言先生一样往各大院校求学,在学习研究世界各种文学流派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风格。我的经验只适合我本人。遇到作家,我自称写字的;遇到书家,我自称写书的。将来如有机会遇到既写书又写字的莫言先生,我就告诉他:我只能教你把《道德经》倒背如流而已。

作者: 骆飚

骆飚,著名学者型艺术家、诗人、作家、历史学家、著名书画家、书画教育家、骆派艺术开创者。曾在北京举办《岁月如歌--骆飚书画展》,央视书画频道及国内三百多家媒体参预报道;收藏天下频道曾播出专题片《腹有诗书气自华--走进骆飚的水墨世界》;腾讯视频播出专题片《骆飚 中国著名书画家》;出版有《中国当代书画名家--骆飚书画集》、《诸葛亮的神坛之路》。 骆飚创办的聚贤堂,打造文以老庄为核心,字以魏晋为核心,画以宋元为核心的教育体系,以老庄为基础,以书画为手段,广聚贤人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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