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飚:谈书法(四)

落款的大小也是值得研究的。落款的字大于正文也偶见,一般出现在字数较多的行草书中,大抵因书者意犹未尽吧。横批、对联中总不能落款的字大于正文的字吧。当然太小也不美观,有的书家写对联时,落款塞在正文的上下两字之间,值得讨论。夏与参先生说:“落款的字以正文字的四分之一左右大小为宜。”

国画中,墨法的重要性与笔法相提并论,但在书法中论及墨法不多见。一般仅限于浓淡相生、干湿相宜之论。这也许与书法的特殊性有关,如魏碑因刻字在石上,难显墨法。蔡邕创“飞白书”,其实是探索笔墨兼备的书法的开端,比山水画家荆浩提出山水画须“有笔有墨”早七百年。

黄宾虹对山水画的墨法深有创意,着意将山水墨法用于书法,喜用焦墨写行书,墨焦笔枯,飞白连篇,变化万千,写人所不能写;亦有用墨浑厚华滋、酣畅淋漓之作。林散之师从黄宾虹,画似无大成,其书墨法得自黄宾虹,多用焦墨枯笔。

创作的起步是集书,也称创写,即用帖里的字进行创作。集书之初以写四字横批为宜。如临写《郑文公下碑》有成,打算写横批“正大光明”,就先在《郑文碑下碑》中找出“正大光明”四字进行反复临写。在临写过程中如发现问题,用双勾、单勾解决。临写至与原帖相当水平后,逐步进行放大练习,一直放大到作品所需大小,水平与原帖相当,写成作品。

集书作品的字数应由少到多。因为字数少,在帖中找到作品用字的可能性就大。当然,字帖的字数越多越有利于集书。这也是聚贤堂选择《郑文公下碑》入门的原因之一。随着创作范围的扩大,字帖中的字不够用是必然的。这时,可用字帖中的不同部分拚凑或拆分成字,如字帖中无“静”字,但有“青”、“争”两字,就可拼凑成“静”字,反之,如字帖中有“静”字而无“青”、“争”,可将“静”字拆分;另外的办法就是在相近的字帖中找出相应的字或查找《书法字典》进行改造。

当年,夏与参先生看完我的作品,不满地说:“你这字,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郑文公。”夏与参先生见我神色凝重,又安慰我:“郑文公就郑文公吧。把郑文公写成这样也不错。”写字,要有所“本”,也要摆脱“本”。

集书,当然要力求达到原帖的水平,但如果限制在这个水平上就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形成风格就是“有我”,即在创作中不再以求写得与原帖一样为追求,而是努力融入自己对书法的见解,从“无我”走向“有我”。

如同为文必须语言丰富一样,书法必须笔法丰富。丰富的语言来自广泛的阅读,丰富的笔法来自广泛临帖。我临《张猛龙碑》九年临《郑文公下碑》四年后,广临篆、隶、楷、行、草各种书体法帖上百种。夏与参先生称这种修炼为“游学”。

夏与参先生最后一次为我上书法课时对我说:“将来有人请你写字,不论有无报酬,都不能拿起笔当场就写,大笔一挥,署上骆飚的大名,说声拿去就完事。就算你写到七、八十岁,也不能这样。一定要反复思考、修改,三五天才能完成一幅作品。”

夏与参先生一稿写完,常倒挂在书柜上,或在两三步外的小餐桌上边喝点酒边看字,或有闲时不经意看一眼,反复推敲。我问:“为何倒挂?”夏与参先生答:“顺着挂,一不留神注意力就集中到文字内容上了,那就是读文章。倒挂,注意力就会全部集中到字本身,笔法、结构、布局等问题就能看出来了。”

夏与参先生说:“一个人在创作时要写出练习时一样的水平是非常难的,所以,你送别人的作品,一定要写到练习时八成水平以上。低于这个水平,你将来重见作品时,要脸红的。”

遵照夏与参先生教诲,我心中发誓要写出练习时十一成水平的作品。我视写字如同写作,有腹稿、草稿、二稿、三稿……不断修改,直至满意定稿后才写成“正品”。在起草和修改过程中,反复研究历代名家的写法,《书法字典》已翻烂两种。写作要字斟句酌,写字要逐笔逐字推敲。《天问》不记得写了几稿,前后经历十年。《道德经》已开始写第四稿。

陆游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如果把陆游的话理解为不需下诗内功夫,只需下诗外功夫就能成为杰出诗人是完全错误的。书法分笔法、字法、章法、墨法,书家当然要在这些方面下功夫,但功夫不能局限于这四方面,也要在字外下功夫。

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字外功夫,浩若烟海,从何处入手?那些字外功夫必须?没有规定。以我的经验,弄清经典产生的背景以及书法史上的一些基本问题非常重要。用夏与参先生的话说,要解决基本功问题,也要解决理论问题。

暮春。兰亭。东晋版小型嘉年华进入高潮。参加人员提议出一本活动集,由王羲之作序。参加这次活动的全是当时名流如谢安者。这样的文集在当时当然显赫。王羲之仿佛文坛领袖。《兰亭集》中作品现似盛名不再鲜为人知,唯《兰亭集序》不仅以“天下第一行书”流传,大名垂宇宙,而且文录《古文观止》,千古传颂。

作者: 骆飚

骆飚,著名学者型艺术家、诗人、作家、历史学家、著名书画家、书画教育家、骆派艺术开创者。曾在北京举办《岁月如歌--骆飚书画展》,央视书画频道及国内三百多家媒体参预报道;收藏天下频道曾播出专题片《腹有诗书气自华--走进骆飚的水墨世界》;腾讯视频播出专题片《骆飚 中国著名书画家》;出版有《中国当代书画名家--骆飚书画集》、《诸葛亮的神坛之路》。 骆飚创办的聚贤堂,打造文以老庄为核心,字以魏晋为核心,画以宋元为核心的教育体系,以老庄为基础,以书画为手段,广聚贤人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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