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慕竹:论摸鱼儿的走红

论摸鱼儿的走红

坊间评论金庸与古龙的不同,要旨大体是金庸爱写成长史,古龙则偏重于功成史。譬如楚留香、陆小凤之流,不知来处,亦不知去处,上天入地,仿佛就一直泡着最美的妞,洒着最热的血,喝着最烈的酒;而金庸的各大侠们,或是忠良之后,或是名门之后,或是故人之子,简历详略得当。

既是成长史,就得从娃娃抓起。古代名人降生时,往往伴以异象。以六祖慧能为例,相传慧能出生,“时毫光腾空,异香满室。”而且慧能不喝奶,有神仙喂他以甘露,“师不饮乳,夜遇神人灌以甘露。”甘露,水也,六祖大师在母腹里就已经吃斋;出母腹之后,依然吃斋。迁流不息,生灭无常,归寂之后真身不腐,亦是不朽之传奇。

金庸群侠的降生似乎没那么玄乎,其惊险程度则有过之。张无忌出生时,谢逊狂性大发,挥着屠龙刀狂舞,眼见张翠山与殷素素毙命于斯。

“蓦地里‘哇’的一声,内洞中传出一响婴儿的哭声。谢逊大吃一惊,立时停步,只听那婴儿不住啼哭。”

婴儿的哭声简直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谢逊狂性即去,神智清醒,紧忙张罗着张无忌的洗澡水。张、殷二人顺杆儿爬,把张无忌过继给谢逊当义子。

郭襄的出世,也骇浪迭起。当时郭靖受伤,金轮法王、潇湘子、尼摩星等高手环伺其间,襄阳城危殆在即。金轮法王纵火一把,逼着郭靖现身。火势凶猛,烧得屋檐哔剥作响。若不是小龙女见机得快,顺手把小郭襄抄在怀里,势必被断梁砸中身亡。

神雕的败笔在于杨龙二人团圆,神雕的妙笔在于郭二小姐撑起了全书的四分之一。

当年金庸初创《明报》,连载神雕,假若安排杨过一个人悲忧郁郁,寂寞人世,只怕读者怒甩报纸,因此安排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团圆”一直是中国古典小说的死穴。中国在世界文学之林唯一拿得出手的作品,只有那残编断简的《红楼梦》。《红楼梦》甫一问世,续书云涌。逍遥子的《后红楼梦》、归锄子的《红楼梦补》、临鹤山人的《红楼圆梦》、秦子忱的《续红楼梦》等,一路梦下去,无非改吞声饮恨为快心满志,夫贵妻荣、家道复初、天下太平,越读越恶心。以前一直看不起高鹗,觉得他的才华仅可以替曹公磨墨,转念思之,却也不得不感谢他,至少也留了一片白茫茫大地。

后来金庸着手修订作品时,已功成名遂,毋须再理会市场供需,但神雕的结局依然保持原样。据我厚黑地猜测,倘若杨过凄惶独身为结局,那么有一个问题横亘在笔端:郭襄出不来。

读神雕,很少有人不喜欢郭襄。这小姑娘遗传了母亲的聪慧,父亲的浑朴,外公的脱略,风头盖过了十六年后重现江湖的小龙女。

少年张君宝、昆仑三圣何足道皆情思萦绕于郭二小姐,只是郭二小姐心心念念的是十六岁那年的烟花。张君宝被逐出少林,天地苍茫,竟无去处。郭襄邀请他前往襄阳,庇荫于郭靖黄蓉之下。他曳步所至,途经湖北武当,仰观浮云,俯视流水,悟出以柔克则之道,他自此也换了一个名号:武当张三丰。而何足道亦远走西域,开创昆仑一派。郭襄访寻天涯,杨过杳无踪迹,于四十余岁彻悟削发,创立峨眉。

假如郭襄出不来,自然引不出张君宝,引不出武当,引不出峨眉,四十回荡气回肠的《倚天屠龙记》也跟着出不来。

败笔也罢,妙笔也罢,总之郭襄须横空出世。郭襄初临世间,却也灾厄频频,落入李莫愁的手里。李莫愁狠毒嗜杀,保不定像《天龙八部》里叶二娘,玩得腻烦,再慢慢弄死婴儿。孰料剧情反转,李莫愁抱着婴儿,以拂尘驱蚊,还温柔地哼着小曲儿,哄婴儿入睡。

李莫愁中情毒太深,反常乖戾,视杀人若艾草菅然,虽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却是百身莫赎。不过她身上也有两处可取。

其一,带旺了《摸鱼儿》。

《摸鱼儿》就是李莫愁经常念叨的一首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的词牌名,作者元遗山。遗山天纵奇才,十六岁写下《摸鱼儿·雁丘词》,可惜时运不济,词与人俱默默无闻。如今此词借李莫愁之口,红遍大江南北,遗山泉下有知,当感激涕零。

其二,李莫愁对郭襄有月余的养育之恩。

她与杨过擒了一头金钱母豹,每日挤豹乳喂小郭襄。此时激发了她善良的母性,每日弄儿为乐,哪怕现在即便以“玉女心经”来换,“也未必肯把郭襄交还。”

某一日焦急寻女的黄蓉在街市上撞见李莫愁,见她怀中的婴儿“小脸儿红红的,长得甚是壮健。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乳,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爱,”不禁又惊又喜,险些哭了出来。这不是小襄儿是谁?“肥白可爱”,自是多得吃了豹乳,而今马来西亚天然一号羊奶粉也有如此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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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戴慕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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